身体的本能在响应这熟悉的味道。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丸龙眼大的药丸,色泽如玉,香气袭
。
宝玉连忙取出一丸,捏开蜡皮,露出里面洁白的药丸。他端过一杯温水,凑到宝钗嘴边。
“宝姐姐,吃药了。”他的声音温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若是往
,宝钗定会抗拒,甚至打翻水杯。可这一次,或许是那熟悉的香气唤醒了她潜意识里的记忆,又或许是她体内的热毒渴望着这份清凉。
她竟没有反抗。
她张开
裂的嘴唇,任由宝玉将那丸药送
中,又就着宝玉的手,喝了一
水。
药丸
即化,一
清凉之气顺喉而下,直透心脾。
宝玉紧张地注视着她,大气也不敢出。晴雯在一旁也屏住了呼吸。
服下药后,宝钗并没有立刻清醒。
她只是安静了下来,不再说话,不再
动。
她静静地坐在床边,双手垂在身侧,
微微低垂,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就在宝玉心中忐忑不安,以为这药也不管用的时候,异变突生。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宝钗那瘦削的脸颊,缓缓滑落。
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紧接着,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
碎的呜咽声。
“呜……呜呜……”
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切,仿佛要将这一生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宝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毛,却又涌起一
强烈的预感——她要醒了!
他顾不得许多,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宝钗紧紧搂
怀中:“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是宝玉,我在呢……”
宝钗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很快打湿了宝玉的衣襟。她不再像个疯子那样毫无知觉,而是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在寻找一个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宝钗慢慢地从宝玉怀中抬起
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熟悉的窗棂,扫过案上的烛火,扫过一旁抹泪的晴雯,最后,落在了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块通灵宝玉上。
她愣住了。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与宝玉对视。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浑浊与空
。虽然依旧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
切的悲伤,但那里有了光,有了焦距,有了属于
的神采。
那是薛宝钗的眼神。
“……宝……玉?”
她的声音嘶哑、
涩,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仿佛隔了几个世纪才重新喊出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瞬间击穿了宝玉的心防。
“是我!是我!”宝玉大喜过望,眼泪夺眶而出,“宝姐姐!你认得我了!你终于醒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宝钗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唤不醒你了……”
宝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后仰,但她没有推开他。她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迟疑着,轻轻放在了宝玉的背上。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体温。
这不是梦。
“你……哭什么……”宝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的疑惑,“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只觉得
很疼,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碎片在
飞。
她最后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那个恐怖的教坊司,那个老鸨狰狞的笑脸,和那根烧红的铁丝……
“啊!”
回忆如同
水般倒灌,剧烈的疼痛和恐惧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猛地推开宝玉,双手抱住
,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要!不要烫我!我没有……我没有……”
“宝姐姐!没事了!都过去了!”宝玉见她又要发作,连忙再次抱紧她,大声喊道,“这里是大观园!是蘅芜苑!是我把你接回来了!没有
再敢欺负你了!”
“大观园……蘅芜苑……”
宝钗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放下手,再次环顾四周。
是的,这里是蘅芜苑。虽然有些陈旧,有些凄凉,但这布局,这陈设,确是她曾经住了几年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
……
虽然瘦了,黑了,但这眉眼,这神
,确是她心心念念的宝玉。
“是你……把我赎回来的?”宝钗颤声问道。
“是。”宝玉流着泪点
,“我求了父亲,求了北静王,拿了刑部的文书……把你接回来了。”
宝钗看着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意识彻底回笼。
她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家
亡,身陷囹圄,遭受凌辱,沦落风尘,乃至最后被毁去生育能力,变得疯癫痴傻……
那一段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如同凌迟的刀片,将她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她曾经是何等的高傲,何等的端庄。她是“山中高士晶莹雪”,她是立志要送自己上青云的薛宝钗。
可如今……
她低
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肮脏不堪。她不再是那个洁白无瑕的宝姐姐,而是一个残花败柳,一个废
。
“为什么……”她捂着脸,痛哭失声,“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在那儿……或是让我一直疯下去……不好吗……”
清醒,有时候比疯癫更残忍。因为清醒意味着要直面这血淋淋的现实。
“不好!”宝玉紧紧抓着她的手,大声道,“我要你活着!好好的活着!你受了那么多苦……不该是这个结局!”
“结局?”宝钗凄惨地笑了起来,“我现在这样……还有什么结局可言?我家没了,娘死了,哥哥死了……我也……我也成了这副鬼样子……”
她抬起
,看着宝玉,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悲哀:
“宝玉……你知道吗……我……我已经是个废
了……”
她指着自己的小腹,声音颤抖:“那里……空了……我再也不能做母亲了……我也不再是个清白的
儿家……我被千
骑万
跨……我脏……我好脏……”
“你不脏!”宝玉大喊道,一把捂住她的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高
洁的宝姐姐!是那个写出‘珍重芳姿昼掩门’的宝姐姐!那些……那些都是贼
的罪孽!与你无关!”
他的眼泪滴落在宝钗的脸上,滚烫而真挚。
宝钗感受着他的泪水,看着他那双毫无嫌弃、只有满心疼惜的眼睛,心中那座坚冰筑成的堡垒,终于轰然倒塌。
她猛地抱住宝玉,放声大哭。
“宝玉……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她像个溺水的
,死死抓住这唯一的浮木。
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一无所有,只有眼前这个男
,还记得她,还愿意救她,还愿意给她一丝温暖。
宝玉紧紧搂着她,任由她宣泄着心中的痛苦。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当初安抚麝月、安抚黛玉那样。
许久,宝钗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靠在宝玉怀里,身体极度虚弱,但
神却前所未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