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
她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反复划动。铅笔的痕迹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纸张起了毛边,可那两个字还在。
她把书合上,紧紧抱在怀里。
她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那个下雪的冬天,他把这本书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书皮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说,张老师家清理旧书,我帮了半天忙。
他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本吗。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记着。
她想起这间屋子里他最后留下的痕迹,想起他在
记本背后涂满的那三栋大楼,想起他明明学什么都比她聪明,却总说自己“再看也考不上大学”。
他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她先走,自己坐在关了灯的火炉旁边,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这短暂的二十多年里,没有过过一天好
子。
小时候家里穷,爹病在床,他学费要靠自己砍柴挣。
少年时考上了最好的高中,却连一天学都没能上。
青年时把所有挣来的钱都给了她,自己住在连暖气都没有的出租屋里,吃最便宜的盒饭,穿打补丁的衣服。
最后得了绝症,连治病的钱都舍不得花,反反复复地寄回来。
他没有享受过一天。一天都没有。
而她呢?
她在首都明亮的教室里学习,在暖气充足的图书馆里看书,在
净的食堂里吃热乎的饭菜。
她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她得到了他没能拥有的一切,而她能给他的,却只有那一点点永远不够的钱,和那些他终究没能用上的药。
沈晚晚抱着那本
旧的唐诗选,蜷缩在那张窄窄的单
床上。
枕
上早就没有他的气味了,可她还是在拼命地闻,像是要把最后一丝属于他的痕迹吸进肺里。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声沙沙的,打在窗户上,像是有
在轻轻敲门。
那是2018年的夏天。沈晚晚二十二岁,林默永远停在了二十四岁。
处理完所有的后事,沈晚晚回到了北京。
医学院的暑期还没有结束,校园里没什么
。
银杏树的叶子还绿着,密密匝匝地铺满枝
,偶尔有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场上的塑胶跑道在烈
下散发着一
橡胶味,几只麻雀在
坪上蹦来蹦去。
沈晚晚回到宿舍的时候,何茜正在收拾行李。她看见沈晚晚,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晚晚?你怎么——”何茜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OM
她看见沈晚晚左手上的那枚戒指,看见她
凹的眼窝和瘦削的脸颊,看见她手臂上为葬礼新烙下的一截黑纱。
“你哥……”何茜小心翼翼地问,“好点了吗?”
沈晚晚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走了。”
就三个字。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可何茜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何茜把衣服扔在床上,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节哀顺变”,没有说“他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没有说任何一句那些场合下
们习惯说的套话。
她只是伸出胳膊,用力搂住了沈晚晚的肩膀。
那个拥抱很紧,像是要把她从这个无边的黑
里拽出来。
沈晚晚的身体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软了下来。
她靠在何茜肩上,一开始只是轻轻颤抖,然后是剧烈的抽搐,最后那三天里始终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抓着何茜的衣服,嚎啕大哭。
她把脸埋进室友的怀里,像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办法了……何茜……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把能做的都做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想让他活着……他就这么走了……”
她哭得语无伦次,哭得整个
都在痉挛。
何茜抱着她,一只手抚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她不知道这个暑假沈晚晚经历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怀里这具身体的重量——那种被悲伤彻底浸泡透了的、沉甸甸的、快要散架的重量。
哭完了,沈晚晚擦了擦眼泪,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又红又肿,她拧开水龙
,用凉水冲了很久的脸。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打湿了。
她关上水龙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低下
,用一个很慢很慢的动作,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
“他还欠我十斤
。”她忽然说。
何茜站在卫生间门
,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上次见他,我给他定的任务。下次再见必须胖十斤。”沈晚晚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个弧度太脆弱了,还没成形就碎掉了,“他赖掉了。”
何茜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沈晚晚。
九月,新学期开始了。
沈晚晚升
了大五——医学院八年制的第五年,正是临床见习和科研训练最吃重的时候。
同学们发现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夜才回宿舍。
她的成绩不但没有落下,反而比之前更好了——她成了导师课题组里最拼命的一个,她的临床
作考试拿了全院第一,她投出去的论文被核心期刊接收了。
导师找她谈过一次话,说她不用把自己
得这么紧。
沈晚晚说:“老师,我没有别的路了。”
导师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何茜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沈晚晚还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教材,手里转着那枚梅花戒指。
她不看书的时候就把戒指转来转去,不知疲倦,像是在转动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齿
。
“还不睡啊?”何茜小声问。
“再学会。”
“你都快把图书馆搬回宿舍了。”
沈晚晚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很快就漂走了。
“晚晚。”何茜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还……想他吗?”
沈晚晚转戒指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何茜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也不是。”沈晚晚低下
,看着手心里那朵银白色的小花,“不是想,是他一直都在。我在实验室里看片子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他就坐在旁边,戴着那顶灰毛线帽,靠在
椅上,安安静静地看我写报告。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也会想,这个菜他以前总给我夹,那个菜他不
吃——”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何茜,你说,为什么他从来没吃过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认识他那么多年,我居然不知道他
吃什么。”
何茜听见这句话,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