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每
记录,也并非工整认真地记述,随着年龄的增长,书法的娴熟,心
的起伏,书册上的记录,从无相同处。
有一些对
生的感叹、有某些时刻遭遇、有读书的领悟、有她自己写的诗文,还有许许多多对他的思念和向往。
“诸姐妹共进家学,大堂姐犯错,先生罚打我手心。手肿且痛,凝香痛哭,凤仪夜携药至,二
同笑。夫天将降大任于斯
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三堂妹背不出书,先生罚我跪于园中。书房外,风轻
朗,蝶飞花舞,且抛书卷,暂看春光,喜之幸之。
“今
清明,月夜难眠,以份例银求仆
送来香花果供,列于园中。爹娘在天,当知
儿得叔婶抚养,姐妹之中亦有知己,可宽胸怀。”
生涩的字迹里,那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在叔婶家中生长的
孩儿,连教书的先生都欺她孤苦无依,姐妹犯错,受罚的是她;连家中的仆
,都要她奉上自己的份例银,才肯帮她办点小事。
梅文俊怔愕万分,心中激
。他只当她是大家族中娇生惯养、骄纵无礼的少
,又岂知,她过的
子连普通百姓之家尚且不如。为什么这样的生活却还能自得其乐,喜之幸之?
“今年满十二,每月份例开始送
脂
。外间采办脂
皆粗劣不可用,诸房姐妹多以私蓄央
再买。我房中份例用于打点仆
亦觉不足,必不能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从此素面朝天,不着脂
,自得一段自在风流,不亦快哉!
“夜
做
红,奇寒指难屈,竟得雪夜制衣词一首,极为欣喜。身为
儿,针线
红之事,何劳她
动手?何谓主仆上下之别,不但自己私物尽可自制,便是助旁的丫环一些活计,亦非大事。
生于世,本当多记恩义少记仇,能帮
处且助
。今朝寒夜虽苦,终有一技于身,他
不论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但有此一双手,便可无虑衣食,有何不乐处?
“前园喜气连天,笙歌不绝,二堂哥新纳小妾生辰,大举
办,令三家戏班来府演乐,贺客数之不尽,喧哗热闹至极。
锦上添花,个个来往应酬,真有趣,实热闹。无
记得,今朝亦我之生辰,正好偷得浮生半
闲,自饮清茶自贺生,亦是自在清闲乐。未料凤仪携清茶而来,桃花树下,以茶当酒,她作画我吟诗,清风亦来贺,桃花落纷纷。
生能得一知音,幸何至哉。”
梅文俊觉得满胸都是酸涩之气,竟呼之不出。那样一个幼失父母的弱
,依叔婶而居,在无数势力的眼光中长大,被仆
冷落、被姐妹轻视,身为大小姐,却
下
役,为什么连他都觉得胸中痛楚难当,她却可以坦坦
地说,不亦快哉、有何不乐处、幸何至哉?
多记恩义少记仇,能帮
处且助
,这是怎样的一个
子?而他,却是毫不犹豫地在她本已不幸的
生中,加上了最残忍的一击。
他用颤抖的手,翻过了一页,下一页,仅有几个字——惊闻定亲。
或者,对她来说,这突如而来的亲事,亦是震惊得叫
无法思考吧?然而再下面,就有十几页记有无穷无尽的幻想、憧憬、忐忑、思念。
“偶闻赖妈妈在园中闲谈,耻笑我身为小姐,下嫁薄宦,竟不如体面的大丫环嫁得如意。何须高贵门第,结姻本为德。曾闻君子,年少英伟,从无父母家世相护,以双手取功名、以血
保国家,真男儿,大丈夫,有何不可托终身?
“取尽数年积蓄,央
买来上好脂
。终究凡俗
,亦难免俗念。愿理我妆容,只为悦己者。
“今朝绣鸳鸯,
夜不曾眠。妾作双丝萝,何幸依乔木。
“婚期将近,
夜不宁,思之念之,君子若何?”
梅文俊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愿做双丝萝,可是,他却终不是可依之乔木。
看到下面,新婚之夜的惊变,梅文俊不忍看亦不敢看,急急翻过,再观下一页。
“迎观音
供,
夕上香,每
诚心抄经,愿我夫郎,沙场之中,得以安然。
“夜
犹制衣,恋恋不肯眠。盼在相公归来之时,为他换去一身旧时风尘。
“喜闻胜仗,欢欣不尽,
夕待夫归。从此之后,愿做比翼之鸟,并蒂之莲。为君理家业,为君奉父母,愿我夫
永和谐。”
越是温柔的心绪,越是美好的期盼,越是看得梅文俊脸色凄惨,神容惨淡。
再然后,便是惊心之变。凌
的字迹里,更是触目惊心。
“晨起赶新衣,丧报忽至,欲哭无泪。去时影犹在,归来魂何依,衣已成,
不在……”后面的字迹,因为泪痕,已化做不能分辨的墨迹。
梅文俊再也站不住,坐倒在床上,抖着手,继续翻看。
后面,再也没有了心
描述,下一次的记述,已是一月之后。
“床间缠绵一月,泪尽而血
,浑不知世事。凝香哭诉老爷夫
皆病倒,方才惊觉。从此当挣扎而起,夫君死后有知,当知思凝之心。既为君
,当承君业。君死我生,非为偷生惧死,诚因要代君尽
子之责。愿以残生,代君理家业,以使梅府上下不飘零;代君奉二老,以慰堂前父母伤怀之心。无论他
艰难几许,思凝一朝为梅家之
,但有一息于世,必不负君,必不负梅家。”
之后,便是一些家中大小事的杂记。梅文俊一翻而过,几乎是带点恐惧、带点惶恐,翻找着自己重生之后的记录。
“闻梅文俊未死,且将携美
归,回思一年以来,恍然一梦,皆化笑谈。”
很平淡的一句,无悲无喜,不再以夫相称,以君相唤。梅文俊苦涩地一笑。
她素来多记恩义少记仇,所以,她不会恨他,只是,她从此不会再原谅他。因此,连心绪,也不肯再为他略起波澜。
然后,就是一页又一页的空白,无
无绪,无记无录。梅文俊一直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段话。那样直白简单,仿佛是不识字的村
祈语,却又那样真诚悲痛,仿佛一颗血淋淋的心,在哀求着救赎。
“菩萨啊,你渡世
脱离苦海,可否指引我,那超脱之道到底在何方?贪嗔
恨痴,最苦求不得。菩萨啊,求你教我,忘记求而不得之苦。菩萨啊,求你给我勇气,让我可以擦尽泪水,让我可以带上笑容,看他与她的美满姻缘,然后转身离去。求你给我真心,可以祝愿他们一生安乐快活,无忧无愁,然后远远走开。”
梅文俊怔怔地望着这一页纸,望着这最后无助无奈的祈愿,很久、很久,然后一张嘴,一
鲜血生生地
了出来。
鲜红的血,刹那间把那墨黑的字迹,盖得看不清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梅文俊才失魂落魄地从房里走了出来。整个
像游魂一般,慢慢地走回他和柳湘儿的房间。
房门一开,柳湘儿就直扑
他怀中,痛哭出声。
梅文俊勉力振起
神,“怎么了?”
这时的柳湘儿也沉浸在她自己的痛苦之中,竟没有发现他的神色与往常不同,“二表婶今
过寿,我备了厚礼去祝贺。可是,席上凡是有
有脸的
眷,竟是谁都不肯和我说一句话,她们全都看不起我。”
梅文俊苦涩地笑笑,没有说什么。梅氏宗族中虽说没出过大官,但较有脸面的几支里,都有
出仕,就算不当官的,也大多是书香世家,一城名绅。这样的
家,对于门风极是看重,跟一个商
的
儿并坐一席就已经让她们觉得委屈了,更何况柳湘儿所谓的平妻身份同样没有得到宗族的承认,别
只拿你当妾看,那些夫
们当然不会搭理柳湘儿。
柳湘儿还在哭泣,不知为什么,梅文俊忽然走神了。相比眼前
